教會有一個約五歲的小女孩,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台灣人,她所受的教育是西方方式的。有清楚的界限,可以表達自我的需求,同時尊重他人。
有一天,她在教會遇見我的二表哥,二表哥在教會和孩子們的關係很好,他很懂陪孩子玩,所以這個小女孩一見到我二表哥,非常開心的跑到他面前,問他說:「我們來玩,好不好?」
我的二表哥因為擔任執事的工作,必須要開教會的長執會而無法抽身,所以二表哥回答:「我很想陪妳玩,但不行耶!因為我要去開會,等開完會看可不可以陪妳玩,好不好?」
小女孩聽後,又問了一次:「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二表哥再度表示遺憾與抱歉,但希望開完會如果他們還遇見,就可以陪她玩。
那小女孩聽後,說:「真的不行嗎?」
二表哥心裡不捨拒絕,但因為職責,再度說:「對啊!現在不行。」
小女孩聽見後,就揮手說:「好吧!那bye-bye。」二表哥沒有看見任何生悶氣,或表現出怪罪的表情,以及失望的表情。當然,更沒有像許多台灣的小孩一樣開始哭鬧,或是抓著不放。
說穿了,沒有任何以情緒來威脅或操控的行為。
二表哥很感慨的說,到底人家是怎麼教的,可以把孩子教得如此「懂事」。
我聽後,覺得這孩子不是「懂事」,而是在他們的家庭文化中,他們可以將表達與拒絕都視為一種權利,我有權表達需求,但他人也有權拒絕給予或滿足。
在台灣家庭,許多人從小到大的家庭經驗中,既沒有權利表達自己需求,也沒有權利拒絕滿足他人。我們的家庭界線常是混淆的弄不清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與完整的個體,總是相互剝奪與相互干涉。
我們家庭的氛圍與權威,常塑造父母有絕對權力決定孩子的生活與作息,當孩子要表達需求時,他必須得到父母的給予與同意,如果父母一個「不」,常常換得的是沒有異議的必須服從,不然,你就是不懂事或者不是一個乖孩子。孩子一旦被制約了必須服從,他就會慢慢變得不可為自己的需求表達,若是讓父母為難了,他會有罪惡感,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壞孩子,不乖的孩子,差勁的孩子。
但他那一些不被滿足的需求呢?消失了嗎?還是去了哪裡呢?
這些未滿足的需求,會開始形成怨念,在心裡盤旋:為什麼我無法得到滿足?你們才不是不能給,是不願意給,因為你們不愛我。如果你們愛我,就會滿足我。
於是,這孩子慢慢的把被拒絕的經驗,詮釋與解讀為傷害:「因為我不重要,所以我無法得到我想要的。因為你們不愛我,所以你們才會傷害我」。
慢慢的,拒絕成為一種「傷害」。
這樣的演變,是因為父母先將孩子的需求表達視為一種「麻煩」與「問題」,先羞辱了孩子表達自己的需求,當孩子表達需求就是「魯莽」、「吵」、「不乖」、「不體貼」。
孩子在需求無法獲得滿足的情況下,再被攻擊與羞辱後,便會在內心慢慢的藏恨,恨父母的拒絕與攻擊。
這樣的孩子,在成長過程,若是壓抑得了這種恨意或憤怒,他會成為一個害怕拒絕別人的人,因為他的認知中,拒絕是一種傷害他人的行為,他受過這種傷,他會害怕傷害別人,讓別人也受這種傷。不僅如此,他會非常困難表達自己的需求,因為表達自己的需求是一種造成別人困擾,甚至可能會因此讓自己受到羞辱與傷害,這是一種危險,絕對不可以做。
若是壓抑不了這種恨意或憤怒,這樣的孩子會開始「討」,用各種情緒的張力與強度「討」自己覺得被虧欠的。無法忍受任何他人的拒絕,若他人拒絕了,他便會跟你拼了:「你算什麼?竟敢拒絕我?」這樣的孩子無法忍受一絲一毫他人的拒絕,他人的拒絕意謂著傷害他的自尊,與藐視他的存在。他的傷痛會一觸即發,成為猛力的敵意與對抗。
你一定不陌生,這樣的孩子長大成人後,就在你我的身邊,甚至曾是你或我。
我們的文化,將人有「表達」與「拒絕」的權利都視為一種「自私」,因此剝奪人表達的權利,也剝奪人拒絕的權利。我們變得要討好別人而活,要以討別人開心或喜歡,來確保我們是主流價值中的好孩子、好人。
但久而久之,我們無法在關係中健康。若在關係中表達需求,這是自私,是一種羞恥的表現,於是要迂迴,要迴避,要假裝沒有需求。若在關係中要拒絕滿足他人,我們也無法安心,因為恐懼自己自私,恐懼自己不夠好,恐懼自己會不會傷他人的心的想法,盤旋不退,好掙扎、好困擾。
如果,我們可以不再被過去早年的受傷經驗制約,可以重新標定「表達」與「拒絕」都是關係中的權利,我們就可以還給自己與別人尊重,不總是在關係中鬥得兩敗俱傷,也不需要再爭個你對我錯。
許多人在關係中正處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中,不允許另一個人的拒絕,也不允許自己表達;或是不允許自己拒絕,也跳腳於另一個人的表達。
回到真實,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完完全全的滿足另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完全全的沒有自己的需求。如果我們可以試著理解,身為凡人,別人有限,我也有限,我不誇大他人是超完美,也不誇大自己的超完美,我們才能以合理的眼光看待自己也對待他人。
這樣的真實,必須回到成人的能力與世界中,還原事實,不再以幼年無助無力的角度與眼光投射他人的巨大,也不再不斷的將自己停在一直等待他人來無限滿足的小嬰孩位置。
其實,我們都是人,就是一個平凡的人。
(此文收錄在《其實我們都受傷了》一書)

在這篇裡清楚地看到父母親的影子。(和這樣的人相處其實很辛苦) 但人是沒有辦法教的,唯有當事人本體想要改變想要成長並去實行時生命才有力量,身為他們的子女,所能做的唯有祝福。
那個孩子“得不到滿足,卻完全沒有情緒”的表現是正常的嗎?我覺得有點怪怪的,也並不是一般美國(其他西方文化國家我不熟悉)小孩會有的反應。“有情緒”和“用情緒勒索別人”這兩者之間應該是有分界的。
所言甚是。產生情緒與情緒勒索別人是不同的。 我相信那孩子會失望,不然也不會連問三次。但或許我的二表哥不熟知情緒與心理,讀不到這麼準確的情緒反應。 但我想,我想說明的是情緒界線的重要,不是將自己的情緒怪罪他人,或是以情緒控制他人的就擒。當然以孩子來說很難控制得好,但在家庭環境中,如何讓孩子有權利表達,也讓孩子學習接受他人的限制,我想仍是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 謝謝您的回應。
這篇文章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天母誠品書店遇見一個外國娃娃。那時他的媽媽不在附近,他獨自一人坐在嬰兒車裡。我見他可愛,拿了店裡的玩偶逗他。他伸出雙手,並發出哼哼的聲音,示意想要玩偶。因為是店裡的商品,我有些猶豫,但又怕他哭鬧,吵到其他客人,於是將玩偶拿近了他一些。他雙手抓住玩偶,拿近嘴邊,親吻了一下,對我笑了笑,把玩偶推還給我。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我驚訝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的嬰孩怎麼可能會有如此反應。 我想,父母親的教導還是有著很大的關係吧。後來,孩子的媽媽出現了,我的英文不好,沒能和她多聊。但我記得那天的自己心中充滿喜悅,因為我在人間看見了天使。
謝謝您的分享。我其實聽到許多人和我提及類似的經驗,就是為外國父母的穩定、有界限的教養方式,以及讓孩子感到安心的關係。 親眼見到,相信是非常感動與感覺到希望的。
寫的真的太好了! 台灣社會真的好多好多這樣子的人 他們的心態某部分還是停留在這樣子身為"小孩"的階段 沒辦法真實的表達自己的想法感受和需要 也沒辦法拒絕別人而設立自己的界線 相信妳也是對此感到非常痛心和難過的人吧! 真的好渴望好渴望每個人都能表露自己的真實 真實真的好寶貴!我超愛也超需要真實的!!!!
謝謝您的回應。 小孩時的經驗真是影響人許多。 如果可以重新看見,人也可以有所學習而更臻成熟了。
寫得真好,一針見血。我先生是美國人,我居住美國八年多,價值觀在自己不注意中慢慢遷移。多年來在美國公司上班、在美國社會與人共處,最最讓我困擾不已的一點就是我彷彿予生俱來的、對於表達自己需求以及拒絕他人的罪惡感,在行事上成為相當大的絆腳石。我也意識到在私人關係中我常不自覺地使用情緒張力來威脅操控,無法理性處理被拒絕後的憤怒與羞辱感。種種在台灣社會被視做理所當然的reactions,與美國社會的常態一比較下就突然讓我自省、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軟弱。 一直覺得自己是否有什麼鄉愿的毛病,你的文章讓我有豁然開竅之感。經過多年的練習與自我催眠,我總算可以逐漸脫離這種乖小孩文化的制約,能夠在公司理直氣壯爭取我自己的權益,也總算能適時地拒絕不合理的要求(不過自認自私的罪惡感常常還是在say no之後浮現,讓我手腳發抖),不再陷入討好別人的陷阱裡。("不再以幼年無助無力的眼光投射他人的巨大",真的太犀利了) 最近媽媽來幫我們帶小孩,赴美與我同居半年,雖然心存感激卻是文化衝突不斷。我在她身上看到種種無法表達需求、沒有清楚界限、無法尊重他人(或者尊重的定義與西方社會不同)、總是要在外人前硬當好人的習性,並且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許多自我成長後的作為分明是自私行為,有理講不清,我彷彿看到自己多年努力擺脫的影子,讓我相當困擾卻無法點出問題所在。讀了你的文章之後讓我深思良多,每個人對周遭事物的反應都來自於文化背景與幼兒期的價值觀建立,沒有什麼對錯可言,畢竟我也是花了五六年的時間與西方文化相較下才看清自己的真面目,謝謝你。
我很感謝您的現身說法,只有在兩個文化下都有相當程度瞭解的人才能辨識出"文化"的影響。 就如您所言,我也認為這不是對錯好壞的問題,而是我們是否能自我覺察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影響?又如何被形塑? 而這樣的影響與形塑是否讓我們的生活品質與關係品質更好?或是我們讓自己痛苦,也造成他人的痛苦。 我在您的回應裡,都看見您的自我覺察與不容易的調整。這真是生命可貴之處,可以更有彈性,可以願意讓自己擁有更好的生活狀態而努力。
這樣的課題小草還在學習... 因為小草的家庭充滿了『控制』的味道... 要想清楚的表達自己的『需求』讓自己的父母『接受與了解』 還必須靠許多的時間去努力... 記得以前在大節日裡 小孩們想要與自己的朋友出去玩 這時大人的『控制』就來了... 大人認為這是『家人』的時間 所以『應該』要在一起... 而孩子們的『需要』則是認為難得放假想和朋友聊聊聚聚... 所以衝突就會產生! 父母透過許多的『訓示』想『控制』小孩一定要待在家裡 而小孩則是透過『反抗』來『逃離』家庭的『束縛』.... 因此親子之間好像隨時處在『較勁』的『風波』裡.... 這樣的關係...老實說...『壓力』很大... 很難能夠讓小孩『愉快』的待在家裡... 實在沒辦法... 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教育 還沒教導彼此互相『尊重』各自是『獨立』的個體 是有『選擇』有『拒絕』的權利! 所以才會常常相處起來『水裡來火裡去』....
小草的體會很真實, 對於關係的動力也有很真切的覺察。 確實不容易,當「控制」是家裡不容違抗的權威時, 家庭的壓力與氣氛便會傷害了關係。 在短時間內, 台灣社會家庭所要賠上與付出的代價, 仍會繼續發生。 雖然大家都有家, 卻感受不到家的溫暖與關係親近的人, 會大有人在。
這篇文章我也深深的體會到!! 在很多台灣家庭中,很多父母會把小孩當作是自己的分身或者說是所有物。 不過小孩到20.30、甚至40.50歲, 只要做的事情不合父母的意,或是父母想要小孩做A、小孩卻想要B, 這種狀況下,父母就會不高興甚至發脾氣, 而這種有掌控欲的父母敎出來的小孩也會一樣, 無法尊重其他人的自由想法, 一不順自己的意就開始暴躁、有的極端一點的會打人殺人。 我們應該從小要敎小孩尊重他人的想法, 而不是強加上自己的想法給別人,造成別人的痛苦。 唉,以後我自己的小孩一定不能重蹈覆轍- -
謝謝瑪姬小姐的回應。 確實,掌控性很強的父母的教養下, 孩子無法在權威者不悲不亢的表達自己, 並且很容易以父母的方式對待外界的他人。 當一切無法覺察, 就像是輪迴般的, 只能一直重演了。
我以前沒有第一名 會幾近活活被打死 現在我爸還是很愛對我長篇大論訓斥 還要感激他打我 我有時還是希望 他腦子會正常起來 但他就是沒辦法 跟他相處 比死還苦 由他去吧 過自己的生活比較重要 有陣子他跟我要的有名太恐怖 我幾近每個分秒 都在害怕自我 非常害怕
真不容易, 自我又能成長茁壯,真的很難。 因為您有一位需要被肯定與被視為中心的父親。 一定很辛苦, 在您的成長過程中, 很少被允許害怕, 很少被接納, 也很少被同理。 雖然很難, 但仍是希望您有機會讓生命感受到愛與包容。
您好~請問可以借引用在我部落格嗎?我會註明出處的。
歡迎。謝謝您註名出處與作者。
*****
*****
我後來直接用FB分享功能, 更適用呢! 謝謝~
各個文化都有優劣之處,我不認為美國月亮比較圓,也見過美國小孩非常不受教的,也聽過美國人稱讚台灣孩子有禮貌又善體人意.
謝謝您的回應。 我想每一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與見地。 但請容我更多說明,此篇文章不在於損自己文化中的孩子,讚揚美國文化的孩子(事實上文章中的孩子,母親是台灣人呢),而是在表達個體"界限"維護的重要,以及家庭中表達與拒絕同樣都是權利,一個家庭的關係才能健康與流通。 即使東西文化有差異,但現代化與資本社會的影響,造成家庭結構的改變是東西方都出現的現象,在家庭教養方式上,若秉持過去傳統文化的管教,對下一代的孩子而言,不一定是適合的。
感謝格主的分享! 分享愈多福氣愈多 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財源滾滾 也歡迎到我家逛逛唷~^^
在台灣家庭,許多人從小到大的家庭經驗中,既沒有權利表達自己需求,也沒有權利拒絕滿足他人。我們的家庭界線常是混淆的弄不清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與完整的個體,總是相互剝奪與相互干涉。 我們家庭的氛圍與權威,常塑造父母有絕對權力決定孩子的生活與作息,當孩子要表達需求時,他必須得到父母的給予與同意,如果父母一個「不」,常常換得的是沒有異議的必須服從,不然,你就是不懂事或者不是一個乖孩子。孩子一旦被制約了必須服從,他就會慢慢變得不可為自己的需求表達,若是讓父母為難了,他會有罪惡感,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壞孩子,不乖的孩子,差勁的孩子。 我們無法在關係中健康。若在關係中表達需求,這是自私,是一種羞恥的表現,於是要迂迴,要迴避,要假裝沒有需求。若在關係中要拒絕滿足他人,我們也無法安心,因為恐懼自己自私,恐懼自己不夠好,恐懼自己會不會傷他人的心的想法,盤旋不退,好掙扎、好困擾。 真的!!!!!!!!Q_Q!
最近我修了多元文化諮商的課程,然後寫了一份自我分析的報告,在我書寫的過程中,我看到了文化及家庭環境如何深深地塑造出我這個人,我處理問題的方式,我的飲食習慣,我的個性... 其實在剖析自己的過程中,覺得很難過,因為看到了自己從小以來被威權壓制長大的辛苦跟堅強,感覺自己體內有一股能量一直想要爆發出來,有種憤怒,不平,卻不知道該怎麼去把自己從困境中解套出來 所以我偏好獨立作業,不愛跟人群打交道,因為我討厭權威,討厭控制,也討厭拒絕別人後感受到的罪惡感,更討厭那種卑微的感覺 可是我又在想,我需要也必須去突破這些綑綁,不然我怎麼有辦法成為一個有效的助人者,但這真的讓我有種無力感,不知道怎麼幫助自己 我有參加過心理劇的經驗,我很喜歡用”戲劇”去療癒傷痛,有機會我也想要成為心理劇導演,可是台灣好像沒有培養這領域的專業訓練,而另一方面,感受到學校教的一直不夠用,在過去工作經驗上又覺得很耗竭,有時候真的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做助人工作者
學習表達與拒絕,也接納別的的表達與拒絕,建立完整的自我和健康的關係。好棒!要幫助自己和孩子一起學習。
這讓我想起一本書:割斷臍帶做大人 在講孩子與父母之間的愛恨情仇 不過本文更適合應用在人際關係上
寫得實在讓人深有同感 字裡行間都讓我看到成長過程中自己與父母親的關係癥結 尤其對第一種型態的小孩產生共鳴 罪惡,羞恥,甚至演變為不自覺的自卑 如此危險的一圈套一圈 卻很少人真的能去注意到或實行 多希望自己也沒不再被受傷經驗制約 但重新標定卻更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