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取自【當傷痛來臨:陪伴的修練】
--第九課  陪伴者的自我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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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伴者若要樂於陪伴,必須源自於他是一個懂得如何滿足自己快樂與需要的人。因為他懂得滿足、回應自己的需要,也懂得如何讓自己感受到愛,於是,他會深刻的理解別人也有想要獲得滿足的需求,也能相信幸福與快樂是真實的感受,是能從充滿關愛的關係中獲得,不是只能想像,也不是奢望。

如果,一個陪伴者在自己的生活中,能實現也能體會受關愛的感受,那麼,在他的經驗中,便累積了有品質的陪伴經驗值,不是想像、模擬,或演練,而是真真實實就在他的生活中被實現了。那麼,他所傳遞出去的陪伴便能再創造這樣的品質。

但許多情況是,一個沒有被好好關愛,沒有被愛滿足的人,成為一個照顧者或陪伴者,不能選擇與拒絕情況下,就開始要為他人付出關愛。

這就像是掏空,本來便已缺乏不足,還不斷的支出,終將會讓一個人的身體與心靈感受到嚴重的失衡,而產生諸多的困擾與關係糾結。

最常聽到的就是:「我都為你做成這樣了,你還在怨我什麼?不滿意我什麼?」

因為在關係中的不斷的給,不論對方究竟要什麼,不顧一切的把自己僅有的給出去,卻仍是得到對方的失望回應,與不滿,此時的付出者、陪伴者感受到太多的無力無助與無能感,因而充滿攻擊,或選擇遺棄。

有時候當陪伴者的狀態已是疲憊厭倦,也失去生命的活力與熱情,若因為責任,再繼續的付出,那麼陪伴者在咬著牙撐著的同時,他不僅不允許自己的限制存在,他也不會允許所照顧對象的限制存在。

「我自己那麼累都還在努力,還在付出,你怎麼可以說自己不行與不能」很多被摧殘的精疲力竭的陪伴者、照顧者都說過這樣的話。

一個人不允許自己可以被照顧,也深信沒有人會照顧他,理解他,他也就無法給出真正的照顧,並且,不允許別人可以得到照顧。

想想我們幼童時期的經驗,當我們想要有一個大人可以陪伴時,大人們常說:「去去去,自己玩,我有很多事要忙。」或是:「你怎麼這麼麻煩,不能不要一直吵嗎?」我們因此學會忽略自己的需要,也否認自己需要陪伴,然後努力的將自己弄堅強一點,心想:只要堅強的不需要別人,我就不會被討厭或被拒絕了。

漸漸的,我們以為需要人陪,是一種弱者的表現;以為需要別人的關愛,是一種不可取的私慾。我們變得不敢說出自己的需要,也不敢承認自己的渴望。

在我的工作經驗中,我發現,一直以強勢逼迫的方式要自己撐起生活責任,不允許自己喊苦,也不允許自己示弱的人,對於幼年的孩子,常是表現出沒有耐心,厭煩,並且釋放一種不允許孩子是孩子的訊息。例如:孩子期時才七歲,剛上小學,卻對孩子說,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哭哭啼啼,要自己照顧自己,不能再什麼事都需要大人。

要孩子趕快長大的訊息,會出現在過去自己是不被允許是個小孩的大人身上發生。對於孩子需要被陪伴,這些大人明顯的表現出不耐煩,與孩子都是不可理喻的小惡魔的態度。他們跟孩子的距離遙遠,能離多遠就離多遠。他們不知道要跟孩子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互動。

對某些時刻,一個需要被陪伴的人狀態就有如一個孩子;沒有安全感,不知道該怎麼在環境中自處,感覺到自己的無助與脆弱,想要有一個強大的依靠者出現。這樣的時期不一定很長,卻或長或短會經歷這樣的過程。

所以,陪伴者在陪伴的過程,會接觸到一個人猶如孩子般的狀態。這並不表示對方一定失去了成人的認知功能,或失去了現實感,而是在人脆弱無助時,情緒會回到我們孩子時所經驗到的危險與恐懼記憶,喚起過去那些感覺。

陪伴者此時,就猶如一個照顧者或撫慰者,辨識及回映對方的情緒,給予一些正向的情感支持、情緒理解,加以調和對方所經歷的負向感受。並且,給予耐心的聆聽,容納各種情緒的表達,慢慢的協助對方疏通與梳理自己的情緒。

在給出這樣的陪伴歷程前,陪伴者自己也一樣需要被這樣的陪伴與照顧,才能深刻的理解人心的需求,與人性的軟弱與限制是什麼。

我常常在台灣各地的助人單位行走,有專業助人機構,也有半專業助人機構,也有志願服務組織,當我在接觸,或是進行訓練或督導時,時常會發現瀕臨耗竭與崩潰邊緣的助人者極需要被關懷與被照顧,當我和他們談及他們的處境與被照顧的需求時,常常聽到的回答是:「這樣好可怕,如果我去找諮商機構談,大家都會傳來傳去,我會被認為是沒有能力,有問題的人。」或是:「我自己就是學輔導(助人),我都知道會談什麼,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我想找人談對我來說不會有幫助的。」

在這些回應裡,我聽見了恐懼自己的無能,與拒絕處於「被照顧」或是「示弱者」的位置。

看看我們社會需要被照顧的人,那些身患疾病的病人與老人,那些需要被協助的孩子,他們是否真的被好好善待,是否真的被尊重他們需要被照顧的需求。還是我們內心常泛起一絲同情與憐憫,覺得那樣的生命處境好可悲,好可憐。

如果我們常同情與覺得被照顧者是可悲的處境與形象時,當我們需要被照顧時,就會抗拒與拒絕接受自己是有所限制,是需要別人的,也抗拒自己成為那樣的形象。

就如我在本書一開始即說,我們的被照顧經驗往往是不好的,我們是在數落中、嘲笑中、厭惡中、批評中體驗被照顧的經驗。無助與脆弱者在父權社會中是沒有競爭力的東西(意指沒有人權)。我曾聽過有人告訴我,他小時的經驗就是老被家人喊「沒有用的垃圾」、「沒出息的傢伙」。

當我們社會在談校園霸凌,在談校園中的關係霸凌,我們其實忽略那些孩子的行為表現往往是來自家庭霸凌,在我們的家庭中,也常有父母運用關係來霸凌無地位與無權力者,透過結盟與排擠來邊緣化家庭中不合群與我們視為異類的家人。

校園是社會的縮影,社會有什麼樣的家庭,社會中有什麼樣的人際互動,我們的校園當然是避免不了。

再說回被照顧的經驗,因為過去被照顧的經驗是如此不好,過去是那麼的被羞辱與嘲笑,默默的,個體放棄成為一個需要被照顧者,而是要成為一個強勢、堅強者,以為只要自己能夠一直強,就不會有一刻會落入再需要別人的處境。甚至一些少部分的人,寧可選擇維護強者的尊嚴,寧死也絕不求助與求援。

承認自己需要被照顧並不是弱者的表現,反而是勇氣的表現,願意承認自己有所限制。這份承認不是耍賴,而是一種從心底湧起的一份明白,知道自己無法單靠自己存在,承認自己需要被愛與被關懷、被支持與肯定。

然後願意回應自己的需要,不再漠視,也不再打壓,願意負起責任為自己尋求所需的照顧與陪伴,透過適當且正當的方式。

這也是一個承認陪伴者也是一個生命、有機體的事實,而不是工具與機械。

身為「陪伴者」,只是某些生命的時刻,不是生命的全部。大部分的時候,陪伴者也有自己家庭、家人、朋友,有自己的工作與事業,有自己的煩惱與掛慮,有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心靈,他仍然走在自己的生命軌道上,有自己的生命階段與發展,如果要面面俱到,並且不認輸的凡事只靠自己,將會處在一種緊繃的狀態,不容許事物不在掌控中,也無法承接突如其來的變化。因為過於緊繃,與過度勞累,生命的熱情與動力會漸漸的消失,只感到每一天拖著沈重步伐的硬撐著,有一種欲哭無淚,不知道從何說起的無奈感。

一個無奈的陪伴者,與一個有生命力的陪伴者,陪伴的果效是截然不同的。

可惜的是,有時候不只是個人不允許自己可以得到照顧與關懷,而是一個組織(機構)的文化也釋放不允許的訊息。有不少助人機構也給予助人者超過負荷的工作要求與工作量,當工作者處在耗竭與身心俱疲的狀態時,工作崗位的帶領者說出的話語也是呈現不允許被照顧:「別人都行,你為什麼不行?」、「你這樣就需要調整與休息,那我呢?」、「你只想到自己,不知道會連累別人嗎?」

不允許休息與不允許被照顧是社會慣有的訊息。為了保有一份工作,或維持別人的期待,我們不得不必須認同這樣的文化才能生存。只是,這是惡性循環的過程:一個不被照顧與關愛的陪伴者(照顧者)需要關懷卻無法關懷那些,需要被關懷卻無法感受到關懷的被陪伴者,於是陪伴者與被陪伴者兩人之間都是挫折、憤怒、無奈,與更多負向的感受,陪伴者將更疲累,被陪伴者將更失望與挫敗。

每一個陪伴者背後,其實都需要另一個陪伴者。

唯有陪伴者的後面有後盾,有支持與陪伴,陪伴者才能有能量與活力繼續的付出與供應。

但陪伴者必須先調整自己的認知概念,不再不合理的期許自己永遠保持在一個理想完美的狀態,也不再對自己苛刻,總是要自己不讓他人失望,不讓他人落空。如果一個人根本沒有存款了,卻還說需要一直支出,那麼,他的不斷支出將會變成什麼後果,這是我們需要想想的。

一個陪伴者也需要常常更新自己的心靈,清掃自己心理空間的塵埃。陪伴者透過自己承接他人的沈重且具有傷害性的情緒,是一種分擔,藉著自己的承接,將那些情緒放在自己身上,但不是這樣就結束了,而是一個陪伴者需要淨化這些情緒,透過自己愛與量善的力量轉化這些沈重且傷害性的情緒。然後將好的正向情緒能量傳遞給對方,進行了情緒的調和與撫慰。

所以,若只是承接,而沒有後續淨化與轉化的能力,那麼陪伴者會被沈重且具傷害性的情緒傷害,造成了替代性創傷。嚴重的情況,可能破壞陪伴者的信仰、世界觀,對人世的看法,對人性的觀點。陪伴者除了需要謹慎以對自己所受的影響,與後續作用,也需要為自己保留時間淨化自己的內心空間,為自己放下一些過重的壓力與情緒負荷。並且,回到自己的內心溫柔中心,以內在溫柔力量擁抱自己。

不論你相不相信有神,我們靈性的力量都具有神性,連結我們的神性,也可以讓人感受到有超過我個人以外的力量與智慧在運行整個宇宙,然後祈禱這份神性使你安穩,不再失衡與失去與自己生命的連結。

在我的專業助人工作生涯,我時常都默唸一首尼布爾的禱文來面對工作的責任與情況:

神阿!求祢賜我寧靜去接受我不能改變的,

賜我勇氣去改變我能夠改變的,

更賜我智慧去分辨甚麼是能夠改變的,甚麼是不能改變的。

 

在禱文中,我期許自己勇於面對,也期許自己有神的寧靜與平安去接受與放手我所無法改變的,也願意自己學習更大的智慧去分辨哪些是我能夠再努力,哪些是我需要接受的。

更進一步,我期許在我手中的助人工作,能讓我接觸到需要愛,也願意以愛療癒自己的人。愛,是我內在不變、靈魂所信任的真理,也相信愛是普世人類共同的需要的滋潤泉源。能藉著一份工作與專業角色將愛傳達出去,並以愛為治療工作的源頭,是我體認到最重要的意義與信念。

因為相信愛的存在,也信任了愛,我與當事人之間,便能以愛為基礎,真誠與誠實的面對內心世界的混沌與黑暗,然後慢慢的一同摸索光的方向,與重建內心的次序與對生命的核心信念。

這一份對愛的相信,來自於我生命的體驗,我被愛消融,被愛撫慰,被愛療癒,因為我經歷過,體會過,我所付出的便是我豐富的能量。很奇妙的,當我以愛與被陪伴者同在時,他們因為感受到愛,而學習以愛接納自己,與自己親近,並以愛回應我的愛。於是在陪伴關係中,我們一同被滋養了,一同的領會愛的流動,與關係中的滿足與喜悅。如此,也將創造更有療癒性的關係與環境,而不再只是在關係中耗竭。

陪伴者,請容許自己的需要,容許自己被陪伴,也容許自己可以與愛同在。

讓陪伴,也在自己生命中發生,也溫暖自己。

 

【當傷痛來臨:陪伴的修練 】簡介: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503539

 

創作者介紹

蘇絢慧的療癒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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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禁止留言
  • Grace
  • 看着这篇,脑海想到了这句 - 助人者要知道如何帮助人 也要知道如何寻求别人的帮助。

    再来,看到 不允许 是社会惯过给予的信息。

    连接到自己也常常如此

    不允许自己这样。。那样。。
    不允许别人这样。。那样。。

    陪伴者这个角色真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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